凡煙小說

☆、占盡風情向小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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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這青樓倒是個安樂處。

何晏散了頭發,坐在床邊,蹺著兩條腿,嗑著瓜子看著窗外。她竟從沒想到自己還有這麽悠閑的一天。

那天自己本來是不想活了,卻被雲水硬從鬼門關拉回來。自己睜開眼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:“為什麽救我?”

雲水笑盈盈的,絲毫沒有見到白明耀的毒舌欲:“因為雲歸要我救你。”

何晏笑,啞著嗓子說:“你知道嗎?我是白明耀的大仇人。”

雲水一頓,繼續笑盈盈地說:“我只負責救活你,雲歸要拿你怎麽樣,是他的事。”

何晏想是沒見過如此巧言令色的人,一時啞口無言。她緩了緩才道:“你要怎麽樣?”

雲水說:“至少,他來接你的時候,我得給他一個活蹦亂跳的人。”

何晏百無聊賴的看著帳頂,隨口應道:“成吧,你看著辦。”

何晏不想活了,但也沒想著去死。她待在雲水的春宵樓裏,像一個墻角破碎的木偶。雲水給她東西吃她就吃,給她水喝她就喝。一舉一動,一言一行,一板一眼,像手腳上被人牽了線。這勁頭看得雲水都嚇人,忙不疊地來勸她:“你這是……何苦來著呢?”

何晏扯出一個笑:“你當時只說他要個活的,我現在活著。”

雲水伸手去拂何晏眉間的褶皺:“郁結於心,這樣下去活不久的,你又何苦?”

何晏側身一躲,收了笑容,木著一張臉道:“我本就不想活了。”

雲水笑得溫柔:“姑娘就沒有什麽牽掛麽?”

何晏怔了怔,搖搖頭:“沒有了。我空蕩蕩來到這人世間,別的……也沒什麽可想念的。”

雲水不肯罷休,接著問:“親人?愛人?孩子?朋友?對頭?”

每說一個,何晏便搖一下頭。要麽是沒有,要麽,是與自己沒什麽關系了。但是,在對面的人問到“愛人”的時候,何晏的心像猛的被錐子戳了一下。

她的……愛人。聽說,她的愛人,已經聽到了她的死訊。

她為什麽還活著呢。還活著,就是又一次,天長地北,年深日久,不能相見。

白明耀隔了一個月再過來的時候,看到的就是披著衣服倚在窗邊的何晏。

他上下看了一圈,對雲水千恩萬謝地道:“多謝多謝。”

雲水瞟了他一眼:“下次再出事別來找我救!走吧!”一把把何晏推到白明耀懷裏。

白明耀一怔,懷裏就多了一團溫熱的東西。他的臉轟一下熱起來,下腹有什麽東西蠢蠢欲動。他觸電似的放開手,垂目不言。

何晏一身裹得嚴嚴實實,跟著白明耀走出了春宵樓。馬車停在後門口,她沈默的上車。馬蹄聲轔轔,白明耀不說去哪兒,她也不問。她一路都在沈默,氣氛冷得發慌。要知道昭國的冬天冷得很,尤其是城陽就挨著大海。

最終白明耀先開了口。

“方才的這家青樓,叫做春宵樓。救治你的那位,是樓裏的花魁雲水。而雲歸曾是我的花名……除了他,兩年前以來,再沒有人敢這麽叫我。”

何晏沈默。

白明耀看著何晏微垂的眉眼,嘆了口氣繼續說:“雲歸……你道這名兒從何而來?《醉翁亭記》曾說,日出而林霏開,雲歸而巖穴暝。多麽高潔的名字,又是多麽頹靡的名字。什麽出汙泥而不染,都是騙人的,高潔的蓮花進了泥潭,也一樣的從底黑到了頂。”

他又說:“何晏,我很羨慕你……羨慕你能一直都這麽幹凈,而我,卻已經臟了……呵,我本來應該恨你,為什麽我不能親手殺了你!”說到最後一句時,一拳砸在馬車裏的小桌上,茶杯掉在腳底厚厚的墊子上,蹦了幾蹦。

何晏擡頭,目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,眼中一片空寂。她說:“好啊,你來吧。”

白明耀沒動。他攥緊了拳,指甲紮進掌心,馬車狹小的空間裏開始彌漫血腥味。他咬著牙說:“不會,我不會。我可以死,但你,要活著。”

何晏眼中閃過一抹不解:“為什麽?”

白明耀沈默良久,偏過頭去不答。

為什麽?因為,你是我想活成的模樣啊。你的名字,是我從來就有的信仰啊。

然後又是一路的沈默,沈默得令人發慌。

馬車停了。白明耀撩開簾子,伸手扶何晏下車。何晏張目一望,眼前是遼闊的海面,他們站在一片沙灘上。

白明耀說:“何晏,你看眼前的海。雖然表面蒙上了一層冰,但是單薄冰面下,是沒有凍住的鮮活的游魚。人,可以表面冷冷清清,卻要有一顆鮮活的跳動的心;最可怕的是,臉上花團錦簇,心卻已經凍成了冰。”

何晏沈默。

這時,有一隊黑衣侍衛從遠處而來。到了近前,對白明耀單膝下跪:“統領!”

白明耀看著何晏,冷冷說:“爾等聽命,不計一切代價護送此人至荊南,可明白?”

一隊侍衛齊聲應道:“是!”

白明耀轉身示意何晏上馬車。

白明耀看著自己的心腹護送何晏離開,深深的松了一口氣。他覺得,自己一生中最在乎的兩件事,報仇和報恩,都已經完成了。

他在海灘上佇立良久,直到車隊遠去,再也看不見。

他踏著冰,一步一步向海水中走去。直到岸邊的樹木花草已經變成一個小點,放眼四周,盡是白茫茫一片。

他拔出腰間的劍,在腳下的冰面上畫出一個三尺左右的圓,腳下用力一跺,踩塌冰面,任憑自己淹沒在刺骨的冰水裏。寬袍大袖沾了水變得松軟,飄蕩在水裏,像春天新生的柳枝。

他閉著眼,感覺到冰水灌進自己的肺部,身子一點一點的沈下去,最終埋葬在冰冷的水底。

請讓我安靜的葬在這冰冷的海底吧。

我對繁華的人世,已經沒了眷戀。

城陽郡在昭國的東邊沿海。白明耀的部隊護送何晏出城的第二天,城陽郡全郡騷動。

城陽王慕容昭陽最得力的手下白明耀失蹤,生死不知。

一忽兒說是政局傾軋,一忽兒說是情仇恩怨。城陽郡內慕容昭陽為首鬧成一團,監獄裏塞滿了捕快胡亂抓來的小偷流氓。

何晏趕到荊南的那天,正值正月十五。

滿城都是花燈。賣燈的小攤子上,荷花燈、虎頭燈、兔子燈擺了一排。旁邊的攤子是個賣戲曲人物的,什麽邯鄲記裏的旱煙,牡丹亭裏的畫卷,西廂記裏的書。再旁邊是個演皮影戲的,老頭兒在幕布後邊氣喘籲籲的挪動著手指,幕布上映著孫悟空三打白骨精。

白明耀的手下把她送到城門口,就回去覆命了。她現在又是一個人。

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,她花十文買了一盞河燈,拿攤子上的紙筆寫了字條,“願你一生,平安喜樂。”

賣河燈的老板說,他們這塊兒有個習俗,河燈上都有編號,據說,兩盞編號一樣的燈的主人,會成為神仙眷侶。

何晏本來不信的,可還是提起河燈看了看。低頭飲水的鴛鴦,左翅上用朱筆寫了個小小的“十九”。

她淺淺的笑起來。是十九啊。可真是個好寓意。白居易的《問劉十九》這樣寫:

綠蟻新醅酒,紅泥小火爐。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?

正月十五的晚上,荊南,紛紛揚揚的下著雪。雪落在何晏的兜帽上,大氅上,雪花披了她一身,她穿著紅色的大氅,遠看像是紅梅傲雪。

她今日穿這一身看起來冷得很,袖口足拖了兩尺寬,皓腕一擡露出雪白肌膚,上面一道道交疊的紅痕,讓人更是口幹舌燥。

即使根本沒想著消了傷痕,她身上的傷還是一天比一天淺了。這已經過了半個月,再過三五天,估計身上的印子也就全消了。不消沒什麽,消了也好,畢竟不是顧瑜親自留下的。顧瑜留下的,哪怕只是一個吻痕,她也舍不得消掉。

她不知道為什麽白明耀要把自己送到荊南來,尤其是他明知道白明城是靠自己幫忙,才當上了荊南刺史。她也懶得問。

何晏依稀記得自己在荊南是有幾個園子的。皺著眉頭想了又想,直到拿身上的小印到錢莊取了地契,才終於想起來那幾個園子都在哪兒。她挑了一個位於城郊,山明水秀的小園子住下了。

“地方十七畝,屋室三之一,水五之一,竹九之一,而島池橋道間之。”

“得太湖石、白蓮、折腰菱,青板舫,以歸。”

安逸的日子沒過三個月。

清明之前,昭國跟瀾國就打起來了。

昭國說瀾國圖謀不軌暗中下毒害死她們的大將軍,瀾國說昭國居心不良趁著自己舉喪瀾國放松警惕竟然試圖犯邊。

昭國打著為何晏報仇的旗號,傾全國之力南伐,精兵十五萬,加上打雜的搬行李的搞炊事的運糧草的,號稱七十萬士兵。而瀾國只有區區八萬人,就這八萬人,還都是一天到晚抓點流氓小偷,頂天了上山剿滅幾個強盜窩,下海對付對付幾十上百的倭寇的窩裏橫。

荊南五郡有兩萬兵馬,是白明城攢的私軍。

而她選擇,坐山觀虎,落井下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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